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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场村

类别:爱情滋味

作者:刘国林[个人小说集]

日期:2017-05-27

红旗镇渔场东部和红鲜村接壤,南部和新建矿工人村为邻,西部和红旗镇敬老院相伴,北部和长兴乡相连。1976年11月建场,为解决七台河市菜篮子工程由市政府牵头兴建的。渔场农工是由红升三队调来的,当初是800人,后来又收些散户。建厂初期没有菜吃,就拿黄豆当菜啦。黄豆是家乡的特产,也是乡亲们的家常菜。最简单的吃法是把黄豆炒熟了,再撒上些碎盐,便成了盐豆了,拌在饭里吃,特下饭。除此之外,黄豆还可以做成大豆腐、干豆腐、小豆腐和豆腐皮等豆制品,炒着吃、炖着吃、拌着吃,其香无比,成了渔场人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肴了。
做豆腐的工艺也挺复杂,得先把黄豆泡软,再放到磨上碾碎,再把豆渣过滤,剩下的豆汁再放到锅里熬。熬熟了,再用卤水点成脑儿,再放到包里挤压,便成了豆腐块或干豆腐了。豆腐养人,富含高蛋白和各种胺基酸,比肉类强多了,吃得渔场人不管男女老少,一个个都水灵灵的,白胖白胖的。有道是,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。渔场人靠黄豆度过苦春头子,其中的秘决就是和豆腐对上命了,若不渔场人咋常说:“豆腐就是我的命,离开它就没命了。”可见一语道破天机。
黄豆不光是渔场人的家常菜,还能治病。渔场人常说“偏方治大病”,黄豆就是治大病的偏方,特灵验。听李大白话说他老爷刚到渔场那年,鼻尖长个闻香疔。他没在意,不小心挠破了。那天晚上便高烧不止,烧得直说胡话,都翻眼根子了。全家人急得团团转,却无可奈何。这时,老奶却不声不响地舀半小碗黄豆放到嘴里嚼,嚼碎后摊在一块白布上。嚼了二十几粒黄豆后,看看差不多了,就把摊在白布上的黄豆敷在老爷的鼻头上。说来也怪,一个时辰后,老爷的高烧竟奇迹般地消退了。第二天早上老爷就能下地走动了。没花一分钱。老爷鼻头上的疔疮就自消自灭了,不能不承认这小黄豆的奇特功效。
还有更奇的呢。有一年,渔场的张大哥患了痢疾,拉得脱了肛,趴在炕上不停地叫。家里人去镇上请个老中医,痢疾治好了,可脱落的肛门却回不去了,一动就疼得他满头是汗。老中医说:“这孩子脱肛我可治不了啦,另请高明吧。”说着,无奈地摇着头走了。恰巧老奶刚从娘家回来,一听说张大哥拉痢疾脱了肛,忙回家拽出一叠干豆腐,二话未说,剥下张大哥的裤子,就把干豆腐挟在他的腚沟上。嘱咐张大哥:“别仰壳睡觉就行,一宿就会回去的。”第二天,小哥们出于好奇,特意跑到张大哥的身旁,揭开他的被子一看,脱下来的肛门竟收回去了,纠纠的小屁眼完好如初,就像根本没事似的。再瞧那叠干豆腐,竟像一张揉皱的黄纸一样,干巴巴地脆,一碰就掉渣儿。老奶见状说:“是肛门吸足了干豆腐的养份,便慢慢地收回去了。”说罢,老奶哈哈大笑:“也值,一叠干豆腐就把大侄的脱肛病治好了,活该你老爷没有吃干豆腐的口头福!”一席话,把在场的人都说乐了。
说来,老奶到我家门上和老爷成亲,还是黄豆当的红娘呢。老当当姑娘时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嫁给我老爷,因为老奶的父亲是有名的土匪头子。但是后来,我老爷硬是放屁把老奶娶到家,而放屁的引子就是黄豆。
老爷从小身体就不好,三天两头闹病。他八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,太爷硬是用黄豆烀肚脐烀好的。打那以后,老爷特别喜欢吃生黄豆。这个习惯有一个不好的副作用,就是不管何时何地,老爷说不定就会放出一长串儿清脆的响屁来,实在不雅。太奶一辈子吃斋念佛,见老爷胎歪歪的样子,便到极乐寺进香祈祷。老方丈让太奶抽了个签,太奶便抽了一支。老方丈一看,是下下签,便告诉太奶:“你儿子如果养在家里,肯定活不过十五岁。还是把他送到我这儿出家吧,能保他一条性命。”太爷一听就不干了:“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呀!”太奶说:“就算当和尚,也比没儿强。再说,还能让儿跟老方丈学气功,说不定真能把身体练得强壮呢,到了结婚的年龄,还俗也不迟。”
太爷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,只好按照老方丈的话去办。考虑到老爷有吃生黄豆的习惯,太奶除了经常往极乐寺捐些香火钱外,还经常往极乐寺送些黄豆。就这样,老爷在极乐寺里一边修行,一边跟老方丈学气功。一晃八年过去了,老爷已经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了。
一天,一伙土匪突然闯入极乐寺,为首的就是老奶的父亲报号“坐山虎”。他把老方丈捆在树上,然后用盒子枪指着老方丈的脑门儿,逼他把寺里积攒多年的现大洋交出来,那些现大洋是老方丈准备用来扩建寺庙用的,老方丈宁死也不往出交。就在这时,“座山虎”猛然听见禅房里传出一长串儿噼里啪啦的响声,就见禅房门口站出来一个年轻和尚。此人正是我的老爷。
老爷一边嚼着黄豆一边不屑地对“坐山虎”说:“用枪对付出家人算什么本事?有能耐去跟日本鬼子干,才算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!”“坐山虎”听罢收回手中的盒子枪,转过身对老爷说:“你敢瞧不起我‘坐山虎’?我手中的枪能百步穿杨,大洋的事暂且放下,我先跟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过过招儿再说!”
老爷冷冷一笑说:“过过招就过过招,不过,大洋的事不能放下,你要是赢了,我负责把大洋送给你!”“坐山虎”大眼珠子转了几下,一拍大腿说:“好!不过,我‘坐山虎’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,我输了怎么办?”
老爷四下里一看,见“坐山虎”的身后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,她就是“坐山虎”的独生女。在山上闲着没事,也闹着要跟“坐山虎”下山来见见世面,恰巧遇到了我老爷。老爷说:“如果你输了,就把你的独生女送给我当老婆,反正我是俗家弟子,而且很快就要下山了。”
拿宝贝女儿当赌注,“坐山虎”当然不愿意,但他又死要面子,不愿意给别人留下笑柄。想到这里他张口答应道:“小和尚,我‘坐山虎’吐口唾沫都是钉。有事本你就来娶我的女儿吧!”刚说到这里,突然头顶上传来几声大雁的叫声。“坐山虎”连头都没抬,举手就往天上放了三枪,立刻有两只大雁栽了下来。“坐山虎”让副官拿给老爷看,两只大雁都被击中胸部。老方丈见了连声念道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!罪过!罪过!”老爷见了并不紧张,只见他微微一笑,从兜里掏出三粒黄豆,也没往天上看,只把手中的黄豆连续弹了三下,接着放了几个响屁。也是眨眼之间,三只大雁栽落下来。
“坐山虎”知道遇到了高人。又一想:“这小和尚有这样一手绝活儿,把女儿嫁给他也亏不了”。就这样“坐山虎”的独生女成了我的老奶。
后来,我老爷还了俗,已经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的老奶,多次问老爷是怎么练成这个绝活儿的。老爷告诉老奶:“我打坐时也没忘吃黄豆,念一句吃一粒。这时我看见庙里有许多老鼠偷吃灯油,一去轰便逃,刚一转身就回来,和我捉迷藏。后来,我也不去轰它们了,就用黄豆去打。时间一长,便把师傅教我气功用上了。黄豆弹出去比枪打得都准,指哪打哪。那天你见到我弹出去的黄豆打下的三只雁,算是开眼了吧?”
老爷还告诉老奶,他已经加入了周保中的抗联队伍,当时周保中正准备收编你父亲的山林队。可是,无论周保中如何努力,你父亲就是不愿意加入他的抗联队伍。
那年,老奶已经有了身孕。一天,她跟太奶一起到极乐寺烧香还愿,没想到遭遇了进山讨伐的日本鬼子兵,便把太奶和老奶抓进鬼子据点。“坐山虎”听说宝贝女儿被鬼子抓去后,连忙来找我老爷。老爷说:“鬼子人多势众,不能跟他们来硬的!”“坐山虎”指着我老爷的鼻子骂道:“我把女儿嫁给你算瞎了眼,没想到你白有一手绝活儿,却是个孬种!你不去,我‘坐山虎’去!”说完,带着他手下的百多名土匪直奔鬼子据点。
“坐山虎”毕竟是我老爷的岳父,老爷不放心,连忙追去。结果正如我老爷所料,“坐山虎”和他手下的百多名土匪。连护城河都没靠近,就被鬼子的机枪扫死一大半。“坐山虎”在我老爷的拼死相救下,才拖着一条断腿被救回来。“坐山虎”还不死心,跪在我老爷的面前求我老爷一定要去救我老奶:“如果你把我女儿救回来,我什么都听你的!”
第二天傍晚,据点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:鬼子为了吹嘘“大讨伐”的成果,明天上午要在据点里搞一个庆功会。一大早,周保中的抗联队伍就化装成普通百姓,准备混进城去,趁鬼子开庆功会的机会,把他们连窝端了。没想到鬼子早有防备,对进城的人搜查特别严,根本无法把武器带进去。周保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,决定让我老爷先进去解决哨兵,然后大队人马再趁机混进据点。
我老爷进据点时,鬼子只在他身上搜出两个衣袋里盛的黄豆,以为他是来送豆种的呢,一点没为难他就放他进去了。在鬼子的庆功会刚开始时,周保中发出了动手的信号,我老爷掏出一把黄豆,也就是手指轻轻地弹了几下,几声屁响之后,鬼子哨兵只能眨巴眼睛,就是说不出话来。抗联人马见状一窝蜂似的冲了进去。这时庆功会顿时大乱,一些鬼子见大势不妙,连忙要操家伙。我老爷看得真切,一边弹黄豆一边放起了响屁。那些黄豆伴着响屁像子弹一样乱飞,有的击瞎了鬼子的眼睛,有的击伤了鬼子的手指,大部分鬼子手里拿着枪就是打不响。
周保中指挥抗联队伍解决了鬼子的据点后,“坐山虎”这才意识到,自己的确是个草莽之人,周保中的抗日联军才是他所敬佩的英雄。再加上他曾向我老爷许诺过,只要救出我老奶,他什么都听我老爷的。而我老爷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加入周保中的抗联,当然还有我老奶敲边鼓的功劳,“坐山虎”终于带着队伍归顺了抗联,当上了周保中的骑兵营长,转战在松花江两岸,杀得日本鬼子哭爹喊娘,一提起“坐山虎”就闻风丧胆。
说到这里,李大白话收住了话匣子:“这些事都是我老奶亲口告诉我的。如今,我老奶已经八十多岁了,过去的许多事她都忘记了。但一提起我老爷和黄豆的故事,她那双浑淖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。七百年的谷,八百年的糠都想起来了,如数家珍,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。”她告诉我:“你老爷的牙都掉没了,不能吃黄豆了,也没屁放了。但他弹黄豆的功夫仍然不减当年,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跟他学,那可是咱李氏家族的传家宝哇……”
那时,渔场的蛇,多得吓人。但无毒的蛇多,有毒的蛇少。李大白话说:“白天正吃饭呢,突然从房笆掉下个蛇来,泥鳅般地钻进屋角里;晚上睡得正香,昏昏沉沉觉得有点凉丝丝的东西拱进被窝里。屋里闷得慌,把它搂过来凉凉爽爽地睡得正甜,忽被一阵忙乱惊醒。原来父亲从我被窝里拽出一条大花蛇,掐住它的头,猛地撕开头皮,顺势一甩,在空中抢了个圆儿,“嗖”地一声,蛇被甩到墙上撞死了,蛇皮像翻卷的猪肠儿,攥在父亲的手里。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那天早晨,父亲做了一顿鲜美的炖蛇肉,比炖鸡好吃呢。”
“上房掏麻雀蛋,够不着,张嘴往上瞧。突然,从雀窝里钻出一条小蛇,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往嘴里钻。但我不害怕,这样的事经历的多着呢。不能让它钻到胃里,胃的温度高,它一时半会儿闷不死,在胃里乱钻乱拱,闹不好会胃穿孔呢。这时沉住气,若慌神儿,从梯子上跌下来,吓得伙伴们大呼小叫,我却叼着蛇若无其事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了。雀蛋没捡到,却逮住条蛇,也合算。那时生活困难,能三天两头吃到蛇肉,够有口福的了。蛇皮是中药,长疮长疔、抻着拐着了,弄条蛇皮剪碎煎鸡蛋吃,两天就痊愈了。药店也收购蛇皮,一张蛇皮,能换回两个本、三支铅笔。山里的孩子,尽管用蛇皮换铅笔和本,不用让大人花钱买。我和二胖子逮的蛇最多,卖蛇皮的钱也多。俺俩的钱攒在一起,买回一个足球。放学的路上,一群小伙伴儿边走边踢,一直踢到家。”
李大白话捉蛇的功夫到了家。哪儿有蛇,哪儿没蛇,是大蛇还是小蛇,他一看便知。他一声蛇语,就能把蛇召唤出来,俯首帖耳地听他摆布,他若不高兴,一声断喝,蛇立刻卧在它的脚下翻白了,吓得浑身哆嗦。开始,他说能把蛇拘来,谁也不信。他有捉蛇的能耐,大伙不信,要蛇听他的,那是吹牛吧?“不信?咱现场表演给你们看。”
他引小伙伴们们来到村外的荒坡旁,朝眼前的一棵小柞树看了看说:“这树上有条蛇。”小伙伴们仔细观察了半天,真的发现了一条小蛇盘在树枝上。李大白话面对蛇“咝咝”的吹着口哨,还不住地招手,像唤老朋友似的。奇怪,那蛇听见了,先抬起头张望。李大白话仍“咝咝”地吹着口哨,蛇先把头朝他点了点,然后慢腾腾地往下爬。李大白话的口哨吹得急了,蛇爬行得速度也加快了,嗖嗖嗖,连爬带滚,朝他爬来,爬到他脚下不动了。李大白话看了看脚下的蛇说:“看见了吧?不服不行。逮鱼识鱼性,捉蛇听蛇音,咱能和蛇说话。你们行吗?”说着,他又“咝咝”地打了一声口哨,蛇溜溜地逃掉了。
“怎么能放它跑呢?”伙伴们齐声责怪李大白话。
“它太小,没长成。我在逮个大蛇给你们看。”
又走了半里路,拐过一个山嘴,眼前是片苕条丛。李大白话看了看:“这里有大蛇,就在脚下。”他的一席话,吓得伙伴们身前身后地看,什么也没发现。“真的,这是条大蛇,他正抱窝呢,咱不能动它。等它把蛇崽带大,在收拾它也不晚。”他边说边搬动脚下的一块石头,真的在石头下盘着一条大花蛇,腹下并排着七枚蛇蛋。
“你是神眼呀?这么灵?”伙伴们服了。“ 这不算能耐。你们看,我让小河沟那边的蛇浮水过来。”他把嘴努成一个揪儿,又对着河沟那边“咝咝”地吹着口哨。神了,先从对岸的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声,接着,看见一条大花蛇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。李大白话接连打了两声口哨,那条蛇便一头扎进水里,潜游了一会儿,又把头高高地扬起来,眨眼间便游到了小伙伴们的眼前,头还一抬一抬地朝小伙伴们致意。李大白话一步跨过去,掐住蛇头,把二尺多长的蛇身绕道脖子上,悠然自得地说:“我请你们吃红烧蛇肉!”“吃蛇肉是小事,教我们两招唤蛇的功夫好吗?”“只能意会,不能言传。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喽。我哪能教?”伙伴们知道,李大白话怕教会了蛇语,小伙伴们乱杀无辜,说啥也不教。
五保户王奶奶是狗剩家的邻居。他养了二十多只鸡,攒下几筐鸡蛋。一天,王奶奶神秘地对狗剩母亲说:“不知咋回事,这几天总见蛋少。”“能不能是这些淘孩子偷去换钱啦?”“不能啊?门窗都是关的好好的。”狗剩母亲没吭声。那在夜里,母亲把狗剩叫到跟前,脸像冰水似的问:“偷没偷王奶奶家的鸡蛋?肯定你们这群小淘气干的!”狗剩头摇得像货郎鼓,说了一百个不是。母亲仍不信,不说清楚不饶他。恰巧,王奶奶要回山东老家走亲戚,跟狗剩母亲说,要狗剩给照看她的家。狗剩母亲满口答应:“孩子放假了,能照看好的,你放心走吧。”正打我心上来,我正要洗清身呢,只愁没机会。那天夜里,狗剩搬到王奶奶家住,一心一意想捉住偷蛋的贼,他把盛蛋的筐搬到屋中央才放心,心想,再胆大的贼也不敢偷。一连三天平安无事。第四天早晨天刚放亮,朦胧中狗剩隐约听见鸡蛋滚动的声音。他没吭声,悄悄地睁开眼睛偷看。妈呀,是条大蛇正吞鸡蛋呢。它把头探在筐沿上,对准鸡蛋,叭叭地往嘴里吸。鸡蛋像长腿似地往它嘴里滚。在细瞧,看清楚了,原来是蛇从门槛下的猫洞钻进来的。只能看见半截身,尾巴仍在门外边。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蛇,有锄把粗,三四尺长。蛇仍没有走的意思,吃吃停停,还时不时地抬头朝狗剩看,吐着那又细又长的红舌头。大约有十多分钟吧,大蛇挺着凸起的肚子又顺着猫洞沙沙地爬走了,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狗剩坐起来一数鸡蛋,又少十来个,咋和王奶奶交待呀?觉也不睡了,呆呆地瞅着盛蛋的筐发愣。他后悔不该让李大白话去城里度假,他若是在家,大蛇早就乖乖就范了。猛然间,他看见烟筐旁的长烟袋,顿时计上心来。他把长烟袋嘴拔下来,找根细铁丝往烟袋杆里透。不一会儿,一股难闻的烟袋油子让他透出来。从筐里拿出一个鸡蛋,钻个小洞,把蛋清到出来一半儿,把烟袋油子倒进鸡蛋里,又把蛋洞封好,重新放到蛋筐里。
第三天早晨,狗剩又隐约地听到鸡蛋滚动的声音,睁眼一瞧,蛋又少了一层。他灌烟袋油子的那个蛋也被大蛇吞进去了。便猛地坐起,操起身旁的鞭子就往炕下蹿。大蛇听见响动缩回头,沙沙沙,转眼就不见了。此时天已放亮,狗剩追出门去,见大蛇正往房前的老柳树上爬,半截身子已掩在树冠里,只露出小半截尾巴。他追到柳树下仰脸往上瞧,只见大蛇盘在树干越盘越紧,隐约听到它胃里鸡蛋破碎的声音。狗剩明白了,这条蛇还真会享受呢,先偷蛋,再爬到树上消化,这不劳而获的美梦做的好呢,这回你的美梦可做到头了。突然,大蛇不动了,浑身不停地哆嗦,盘在树上的身子越来越松,越来越放挺,啪嗒,掉到地上翻白了。呀!烟袋油子这么神奇?就这么一点点儿竟能毒死一米多长的大蛇!狗剩自始至终地欣赏着大蛇自作自受的挣扎过程,也为自己的小聪明着实高兴了一阵子。若不然,我和小伙伴们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偷蛋贼的冤枉。父亲和母亲看见老柳树下的大蛇,一切都明白了。王奶奶听了狗剩捉蛇的故事,高兴的合不拢嘴,不住地念叨:“自古英雄出少年哪!”听王奶奶这样夸,狗剩心里美得像开了一朵花儿。心想,李大白话,你回来也得服我!
孙大干说,我小时候,后山的狍子多得很。一进山,保准儿能碰上一群又一群的狍子在山坡上转游,一点儿不怕人。冷不丁见你出现在它们的跟前,便不跑了,先傻愣愣地瞧,然后便前后左右地围上来,有的舔你的手,有的拽你的衣服,边拽衣服拱你的腚,好像说:“哎,穿那玩艺干啥?像我们这样多好?多方便?”这时你要是猛地抓住一只狍子的后腿,猛地一掀,把它它掀倒在地,顺势用膝盖压住它的身子,便能生擒活捉一只活蹦乱跳的狍子。当狍群见它们的伙伴儿被人捉住了,才如梦初醒,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,边逃还边回头看:“这人咋这么坏呢?明明俺是和你交朋友来的?哪能暗下毒手呢?”这是我十岁那年听大哥讲的他逮狍子的故事,在我的幼小心录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心想,你能逮住狍子,我差啥?一有空也到山里转悠,也想捉一只狍子给大人看。
一天放学,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家走。刚拐过一个山头,突然听到路边的榛子丛中传来牛犊子般的叫声,细听,又不像。我顺着声音钻过一片榛子丛,见不远处站着一只公狍子。只见那抬着长满树枝般的长角,仰头长哞,声音里充满哀伤和凄凉。那身厚密的皮毛,像金缎子一般的漂亮。我顿时眼睛一亮,真是想啥来啥,我正琢磨着逮你呢,你却主动送上门来了,不逮白不逮,白逮谁不逮?
这时,公狍子也看见了我,奇怪的是,它并没有逃离,而是愣愣地望着我,仿佛要表达什么似的。我慢慢地走了过去,这才发现公狍子的面前是一口很深的陷阱,走到陷阱边沿,只见陷阱底部同样有一只狍子,从它那鼓胀胀腹部,看得出那是只母狍子,两只前腿血肉模糊。很明显,它是不小心掉到陷阱后,被猎人设置的尖桩扎伤的。
原来这两只狍子是一对,公狍子看到伴侣落入陷阱,无法营救才悲哀地呼叫人类来营救的,我不禁对公狍子的行为充满敬意。想到这儿,我飞快地跑回家中,找出软梯和绳子。当我回到陷阱边时,那只公狍子仍然在原地。我将软梯放入陷阱,左手拿着绳子,右手扶着软梯,小心翼翼地下到陷阱的底部。
陷阱里的母狍子伤得不轻,两条前腿流了许多血,隐隐露出白森森的腿骨。我用绳子将它捆牢,然后先爬出陷阱,再用力将它拉上来。公狍子一见同伴获救,马上跑了过来,用舌头不停地舔母狍子的伤口。我意识到,母狍子如果不尽快地救治的话,恐怕会流血过多而死的,便把上衣撕开,撕成两个长布条,又在榛子丛下寻些节骨草用布条包好,再用脚跺成草饼。这一切做完了,便小心翼翼地把包着节骨草的布条缠到母狍子的前腿上。节骨草是当地治骨伤的草药,特灵,敷上它,用不了几天就会痊愈的。这一招儿是跟大哥学的,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。
为了安全起见,我又将包扎好的母狍子放进陷阱里。陷阱有四五米深,可能是早年猎人挖的。当我将母狍子放进陷阱时,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那只公狍子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去。
接下来几天,我每天放学都会割些嫩笤条扔进陷阱里喂这两只狍子。每次,公狍子都会让母狍子先吃。然后它才把母狍子吃剩的笤条杆儿吃掉。我禁不住又感叹了: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!
半个月过去了,母狍子的伤已经痊愈,我开始琢磨:是将它俩放生呢?还是告诉大哥将它俩弄到市场上卖掉换钱花?突然,一个念头从我的脑海里蹦出来:眼前这两只狍子漂亮的皮毛,不正是两个无与伦比的狍褥子吗?大哥马上就要上中学了,他住宿正愁没狍褥子呢!邻居王大爷一到冬天就犯腰腿疼,他要是穿上狍皮裤子,说不准父母怎样夸我呢!
这个想法顿时令我欢掀鼓舞。我决定饿死这两只狍子,然后用它们的皮给大哥做皮褥子,给王大爷做皮裤。两只狍子很快被饥饿摧垮,不再发出任何叫声,只是静静地躺在陷阱里,不间断地发出细微的喘息声。
此后的几天里,我再也没去看这两只狍子,也没有给它们任何食物。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残忍,所以尽量不去面对它们。又是几天过去了,我估摸着两只狍子一定被饿死了,便拿着软梯和绳子慢慢来到陷阱旁,却迟迟不敢往陷阱里看。
我正在发愣时,突然一声凄厉的嚎叫声从陷阱里传了出来。刹那间,一只狍子从陷阱里一跃而出。我睁大惊恐的双眼仔细观瞧,面前分明是那只受过伤的母狍子!只见母狍子浑身上下的毛都竖立起来,直直地瞪我。眼前的情景让我浑身战栗不止,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母狍子还没有饿死?为什么它居然能从四五米深的陷阱里跳出来?
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,我立刻来到陷阱边。当我向里望去的时候,发现陷阱里面积满了厚厚的黄土,阱壁有明显的一块块黄土剥落的痕迹,还有许多被刨过的印痕。我突然明白了,原来是那只母狍子是用前蹄将阱壁的黄土刨下来,从而垫高阱底的高度,这样它才能蹿上来得以逃生。可那只公狍子呢?我跳下陷阱,仔细在阱底查看着,突然发现黄土中杂掺着许多狍子毛。我用手挖了挖,狍子毛越来越多。猛然间我的手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骨头,用力往上一拔,一副狍子的骨架子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刹那间,我惊呆了,眼前的骨架子除了狍子头完好无损外,躯干上的肉已经完全被吃掉了!陷阱里除了两只狍子以外,根本没有别的动物!也就是说,母狍子为了活下去,将自己的伴侣那只公狍子活生生地吃掉了!
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公狍子的头,突然发现上面有斑斑血迹,用手触摸,才知道它的头已经完全碎裂了。我这才恍然大悟,公狍子为了让母狍子活下去,才撞死的。只有这样,母狍子才能吃公狍子的肉,有可能活下去。
我深深地震撼了,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内疚。如果我不是为了贪得两张狍子皮,将它们放生,那么公狍子一定会像母狍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山林的,由于自己的贪婪,才使得这只公狍子断送性命的。
我将公狍子的骨架子重新埋进陷阱中,然后将陷阱彻底填平,在陷阱旁的老柞树上用小刀刻了四个大字:公狍之墓。这样做了以后,我的心才算平静了些。
转过年的初冬,我和大哥上山砍柴。突然发现一群狍子从眼前跑过,突然间就消失了。我问大哥:“这群狍子会地遁咋的?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呢?”大哥告诉我:“都钻进山洞里去了。”我惋惜地说:“只可惜没下大雪,若是下大雪,咱俩保准能逮两只狍子扛回去,既解了馋又能得两个狍子褥子!”我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大哥:“对呀,咱们供销社不是收狍子皮吗?一张狍子皮能卖十多元钱呢。一会儿咱俩把砍的干柴全堆在洞口点着,火正好顺着风把烟都吹到洞里,等把这些狍子都熏死了,不就可以把它们的皮换成钱了吗?”
我和大哥立即行动起来,把砍的干柴全都丢到山洞前的草地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洞口的柴堆,点着了火。瞬间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借助风力,那浓烟灌进山洞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火势渐渐小了,但还在燃烧着,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。洞里的狍子准是都熏死了,我和大哥握着镰刀往洞前走。没走几步,就听大哥说:“妈的,狍子没熏死,出来了……”我赶紧收住脚步往洞口瞧,真的看见一只老狍子从洞口出来了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就在它走出洞口的当儿,地上燃烧的火焰就忽地一下子将它包围了,可它却丝毫没有跑掉的意思,而是稳稳地站住了,烧成了一团大球,仍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。紧接着,洞口又走出第二只老狍子,同第一只一样,也是慢慢从火堆上走过,也是不顾烧在身上的火焰,一步一步地到离前面那只老狍子前面一米远的地方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。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,没等反应过来,只见洞口慢慢走出第三只、第四只老狍子,也如前两只一样,从容镇静地在相隔一米左右的地方站住了。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,这四只老狍子呈一定形排开,像四个桥墩子一样,稳稳地站在火堆上。
正在我和大哥困惑不解的时候,一个更让我震撼不已的场面出现了,只见一只只小狍子嗖嗖地从洞中蹿出来,排成一路纵队,像跳远的运动员一样,腾空跃起,先跳到离洞口最近的老狍子身上,然后借助反作用力一蹬,呈弧线形跃上前面的第二只老狍子背上,又以同样敏捷的速度,依次从第三只、第四只老狍子身上跃过。
待十多只小狍子刚刚离去,四只老狍子的身躯轰然倒在火堆里。真是惊心动魄啊,我的呼吸好像停止了,站在身旁的大哥也许久没有说话。要不是亲眼所见,我是不会相信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的。这时,大哥脸上露出负疚的样子说:“谁说狍子傻?它们是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为后代留一条生路哇!早知这样,说啥我也不会做这傻事的!”说完,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。我不解地问:“那烧死的狍子不要了?”大哥回过头朝我瞪起了眼珠子:“你还忍心吃它们的肉?咱们还作损哪?”我不敢再作声了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。
孙大干不但是山里通,对水里的生物也有研究。他说,有一种水生动物,叫水蝼蛄。渔场人也特喜欢拿水蝼蛄做下酒菜,炸着吃,酱着吃,卤着吃,比鱼鲜,比虾味美,犹如螃蟹味道,却比螃蟹味道鲜多了,鲜而不腻;兼有海鲜的味道,又似河鳖的淡香,只是那么一点儿淡淡的甲鱼味道,又像海蛎子那般有品头,更如小螃蟹那般有嚼头,恰如河蚌出锅时那般筋道,又似大虾那般香口,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味,说不出的鲜香,看一眼都会垂涎欲滴,品一口更是忘了姥家姓了。
说到这里,孙大干话头一转,其实,渔场人最喜欢吃的做蝼蛄豆腐。其做法是先把水蝼蛄洗净,然后放到磨上碾碎,连汁儿带渣放到豆腐包里过滤,去其渣滓,把蛋清般的蝼蛄汁儿放到锅里一蒸,就是鲜美无比的蝼蛄豆腐了,渔场人百吃不厌,吃上回想下回,一辈子都忘不了啦。
话说民国时候,东北王张大帅张作霖的把兄弟吴大舌头来牡丹江的时候,收编了当地的土匪,有个当地的土匪头子外号叫“王歪脖子”,摇身一变成了吴大舌头的骑兵团长。
这个“王歪脖子”不喜欢大烟和漂亮女人,却养了一大群厨子。一旦三餐,厨子们变着法儿地给他烧菜。而且他还有个习惯,同样一道菜他从不吃两顿。这可难坏了这帮厨子,只得绞尽脑汁地弄些闻所未闻的菜肴伺侯他。即使这样,“王歪脖子”稍不如意,厨子们便要挨上他一顿马鞭。
那年,吴大舌头做大寿。席上,各式精美菜希像流水一样一道道地端上来,有的菜只夹了一筷子,马上就有新的换上来。“王歪脖子”吃得满嘴流油,心里不禁生起嫉妒:人家那厨子的手艺才叫一绝呀,自己以前吃的东西和他的相比,那算一个屁呀!
菜过五味,吴大舌头端起酒坏说:“奶奶个熊,老子今天做大寿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兄弟们。来人,叫大厨上压轴大菜,给兄弟们尝尝。”
“王歪脖子”听说是压轴菜,脖子立马伸直了,只见上菜的勤务兵端来一个小瓷盆,里面只是清汤,汤里漂着几块豆腐。这就是压轴大菜?“王歪脖子”和众人面面相觑。吴大舌头一仰脖子将他面前那盆汤喝了个底朝天,咂着嘴巴说:“都请啊,愣着装熊干啥?”众人便端起自个的小盆,放到嘴边细细一品,不禁齐声惊呼:“好香!”王歪脖子更是又惊又叹,那碗汤入口松软,滑而不腻,似豆腐又比豆腐香百倍。“王歪脖子”服了,总算是见识了什么菜叫“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。”吴大舌头哈哈大笑:“咋样?都没吃过吧?这汤名叫‘白龙汤’,老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,就数这道汤最对我的胃口。”众人连声附和,都称赞吴大舌头的厨子的厨艺天下无双。
回去后,“王歪脖子”对白龙汤念念不忘,吃什么都没胃口。最后,他馋得实在了了,就派人四处打听哪个厨子会烧这道白龙汤,他愿意花重金请厨师。可是打听了许久,没有一个厨子知道这种汤是啥东西,更甭提如何烧制了。“王歪脖子”没辙了,整天无精打采的。让馋虫折腾厉害了,他就打厨子出气。他的手下实在看不下去了,给他出主意说,不妨暗地里请吴大舌头的厨子来,给他烧这道汤。“王歪脖子”一听,一个巴掌甩过去,大骂:“娘的,什么馊主意?老子活得不耐烦了?敢去挖吴大帅的墙角?要是让他知道了?我还能吃这碗饭吗?”
不几年,小日本发动了“九一八”事变,侵占东三省,把吴大舌头的军队打散了。当年他收编的那些土匪头都投隆了日寇,“王歪脖子”也是认贼做父了。他心里暗暗高兴,立即千方百计地找找当年吴大舌头的那个厨子。寻了大半年,终于找到了。“王歪脖子”喜出望外,立即甩出二百现大洋,让那个厨子给他做白龙汤。谁知那个厨子连看都没看,不软不硬地说:“请长官恕罪,小的忘记怎么烧白龙汤了。”“王歪脖子”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厨子竟敢回绝自己,不禁大怒,刚要发火,一旁的副官却向他递个眼色,便只好压下火气,嘿嘿一笑:“师傅,看来你是太累了,先下去休息,改天再烧也不迟。”便让人把那个厨子带下去,副官趁机说:“团座,你都等好几年了,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?像他这大厨,心高气傲,定是吃软不吃硬。”“王歪脖子”一想,也对,就吩咐勤务兵好好伺侯那厨子。不几天,他派人给那厨子送去二百两大烟土,又把他的老娘接到团部,大鱼大肉地招待,还破例地赏给那厨子一个副营长的职务。
“王歪脖子”心想:自己如此优待他,他肯定会感恩不尽,答应给自己烧菜的。哪知,“王歪脖子”的如意算盘打错了,那厨子还是那句老话:“我忘记了怎么烧白龙汤了。”“王歪脖子”的匪性上来了,把那厨子关进马厩,他一天不服软,就一天不许出来。马厩又臭又脏,蚊蝇横行,那厨子饱受其苦。即使如此,他还是不服软。“王歪脖子”真想一枪崩了他,可又舍不得,只好低声下气地说:“你不给我烧可以,那你把烧菜的材料告诉我,我请别人烧,这总算可以吧?”那厨子思虑再三,还是面无表情地说:“就算我记得材料也不能说。”“好,算你小子有种!”“王歪脖子”气得浑身哆嗦,让人挑了那厨子的手筋,将他关进大牢。他愤愤地想,我这辈子吃不到白龙汤,别人也甭想吃。
一晃“八一五”光复,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了。“王歪脖子”见大势已去,又摇身一变,回山里当上了土匪,和共产党为敌。八路军的剿匪部队一进山,立即把他的匪队打得七零八落,四散而逃,而“王歪脖子”却被生擒活捉了。枪毙他那天,他念念不忘那道白龙汤,想再见那厨子一面,剿匪部队的首长同意了。他沙哑着嗓子对那厨子说:“眼看我就是要死的人了,我不求你给我烧白龙汤,只求你给我说说那道菜的材料是啥,这样我死也瞑目了。”那厨子默默地点点头,让人提了一桶刚磨好的蝼蛄汤,对着那桶竟哗哗地往里撒尿,又拧了几把鼻涕,然后边系腰带边说:“放到锅里蒸好后,这就是你想吃的白龙汤。”“王歪脖子”大怒:“士可杀不可辱,让我喝你的尿汤?你……”那厨子笑了:“‘王歪脖子’,你以为你们在吴大舌头那里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?什么白龙汤?你们吃的就是这个!”
那厨子想让“王歪脖子”死个明白,便实话实说了。他还告诉“王歪脖子”:“吴大舌头的脾气非常古怪,一次醉酒,他要求厨子做一道菜,这个菜不能放鸡鸭鱼肉,不能搁生猛海鲜,不许带荤腥,但要吃出荤味儿;不许放素菜,但要有素味;烧出菜还不许他尝出是什么东西来。这不是刁难人吗?有个厨子埋怨了几句,吴大舌头竟让人把他绑在屋外的大树下,喂了一宿蚊子。一群厨子全都傻了眼。这时,我想,反正也是没好了,不如临死前糟蹋这个恶魔一把,于是便偷偷地把磨好的水蝼蛄桶里撒了泡尿,又甩了几把鼻涕,然后做成蝼蛄豆腐,给吴大舌头吃。不想吴大舌头吃后竟赞不绝口,立马赏我三百两大烟土……”“什么……是这样?”“王歪脖子”傻了,没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白龙汤,不过是用尿水和鼻涕做出来的蝼蛄豆腐!他指着那厨子说:“既然你恨我,为何不像对待吴大舌头那样,也烧白龙汤给我喝?”“没得逞啊,你比吴大舌头狡猾多了,你从来不让厨子单独做菜,身边必有亲信盯着,我哪里有机会呀?”一席话,说得“王歪脖子”目瞪口呆。
  据说,四野的林彪在哈尔滨那阵子,有两大爱好:一是喜欢吃炒黄豆,二是喜欢吃酱蝼蛄。行军打仗,他的兜里都揣些炒黄豆,边看地图边嚼黄豆,边指挥作战边吃酱蝼蛄。没有这两样,他指挥辽沈战役就没有精神头。他的部下都私下里议论:“林彪上前线,黄豆蝼蛄两不忘;前方越是大炮响,林总越是嚼得忙……”看来,林彪在指挥辽沈战役,平津战役和渡江作战三大战役中,黄豆和蝼蛄的作用也是功不可没呀!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时,七台河人烟稀少,野狼倒多得很。
 一九七六年,第一批建场的民工来到倭肯河边.一阵忙活,搭起了临时窝棚。第二天早上,男人们都勘测荒原去了,家里只留下妇女和小孩.这时,一只老狼溜达到窝棚前.它感到奇怪:哎?啥时来这么多人?出于好奇,它想进屋看看.它先钻进一家窝棚,这家人屋里屋外忙活着收拾东西,大人小孩谁也没注意它.狼这瞅瞅,那嗅嗅,讨个没趣儿,待一会儿,又走出来.紧接着又钻进另一家窝棚.这家窝棚一老妪正在生火做饭.她瞧见狼来了,以为是狗,自言自语着:“来猫来狗,越过越有。咱刚到渔场,就来了条大狗,往后不愁发财呢!”屋里的媳妇闻声出来一瞧,果然是一条大黄狗,蹲在外屋间东张西望。惊喜地说:“哟,北大荒真是北大仓,养的狗都比关里家的肥,能把咱关里家的狗装下!”说着,随手扔给狼一个白面馍,边扔边往狼跟前凑,想找个绳子把狼拴住,留着看家。没想到这条“大黄狗”瞅都没瞅她,转身走出窝棚外。这家的媳妇有点儿舍不得它走:“哟,北大荒的狗连白面馍都不吃,还想吃啥?”她喊起来:“来人哪,把这条大狗拴起来!”喊声惊动了四邻的妇女和小孩,三五成群地奔到她家门口,把狼团团围住。有的小孩用手去摸狼,有的妇女拽狼耳朵,狼既不发火,也不惊慌,一副温顺的样子。恰巧,随车拉来的一头四百来斤重的大肥猪一步三晃地走来,被狼看见了。它对肥猪产生了兴趣,纵身一跳,竟从妇女和小孩的头上蹿过去,跳到肥猪身边。这回狼有玩儿的了,一会儿跳到猪的左边,一会儿跳到猪的右边,一会儿跳到猪的前边,一会儿跳到猪的后边。肥猪前也不是,后也不是,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,只得在原地打转转。妇女和小孩被狼和猪的玩耍吸引住了,吆三喝四地看热闹。也不知啥时候,老七台河人回来了,他发现一群妇女和小孩围着狼看热闹,急得火燎腚似地喊叫起来!“快跑,那是红眼狼,吃人的狼啊!”妇女和小孩没理他的茬:“哪有这么胆大的狼,敢往人群里闯?”
 “你看它的眼睛,它的嘴丫子,和狗一样吗?”
 这回妇女和小孩相信了,它的眼睛真是红的,嘴丫子都咧到耳根子了,不是狼是啥?真是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妇女和小孩“妈呀”“妈呀”地叫着,慌乱地跑回各自的窝棚,关门闭户,如临大敌。狼没理妇女和小孩们,仍和肥猪玩耍。玩着,玩着,突然叼住猪耳朵,用长尾巴抽猪的腚。肥猪倒挺听话,哼哼唧唧地被狼驱赶着,扭腰晃腚地往山里走。老七台河人不知从谁家拽出一支步枪,顺过枪身就开火。狼没打着,惊得一愣神儿,扔下肥猪,一溜烟似地逃进树林子里去了。老七台河人又追了两枪,却连狼的毫毛都没碰着。
 倭肯河的鱼铺河底,这是真的。几千年来,这里无有人烟,河里鱼自生自长,无休止地繁殖。冷不丁捕鱼吃,别说是小小的渔场,就是搬来百八十万人口的大城市,也供上你吃它一年半载的。渔场人学会了下鱼亮子,刚开始,哪晚上都能接千八百斤的。过了三四天,一宿只能接百八十斤。怪了,这鱼都哪儿去了呢?渔场人想探个究竟。仔细观察,发现鱼亮子四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爪踪。渔场人恍然大悟:肯定是狼群成了盗鱼贼。这群家伙倒会钻空子。吃现成的哩!大家你一言,我一语,研究擒狼之计。第二天晚上,渔场派出两名神枪手,潜伏在鱼亮子附近,准备伏击偷鱼的狼群。可苦了这两名神枪手,白白地挨了一宿蚊子咬,周身叮得满是大包,却连个狼影没见着。这是咋回事呢?打听老七台河人,方知狼狡猾得很,它才不轻易上人的圈套呢!
 “难道狼能掐会算?”有人问。
 老七台河人笑了:“那倒不是。狼的鼻子好使,能顺风闻出三里地。闻到人的汗泥味儿、枪的火药味儿,它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。你们还傻等啥?不白喂宿蚊子?”
 渔场服气了:“那怎么惩治它们呢?”
 “这不”,老七台河人扬了扬手,“我给你们带来几个狼夹子,这玩艺管用。”
 老七台河人帮助他们在鱼亮四周下了十来盘狼夹子,告诉他们“今晚不用看鱼亮子了!”
 渔场的人晚上没来看鱼亮子。但总觉得是一回事,觉也没睡稳。半夜时分,忽听河边鱼亮子方向鬼哭狼嚎的,知道夹住狼了,操起步枪,灯笼火把地往鱼亮子奔。
 真夹住狼了,十来个夹子都被狼群踩翻了,有十来条狼被夹住了腿。有的是前腿,有的是后腿。其余的狼惊呆了,也顾不得吃鱼了,抓耳挠腮地看着同伴儿嗷嗷地叫,围着同伴儿转圈,却无能为力。突然,狼群却发现了灯笼火把的人群,急红了眼,拼死命地咬同伴儿们被挟住的腿,也不管同伴儿们如何挣扎、嗥叫了,救命要紧。一阵嘶咬,一阵嗥叫,十多个被夹住的狼腿全被咬断了,十多条狼全被同伴儿救出去了。等渔场人赶到鱼亮子,只看见夹子中的一截截狼爪子和滩滩血迹。并没有见到狼的踪影。老七台河人见此情景告戒他们:“往后得加小心了,狼群会报复人的。”
 往后,渔场的人再也没见到狼群来鱼亮子偷鱼,倒听说瘸狼劫道的事儿:有的渔场人夜间赶路,忽觉背后有人搭肩。他记住了七台河人的话,没回头,没着慌,而是一低头,两手同时猛地往肩上一按。按住两只毛茸茸的爪子,猛地往前一扯,脑袋正好顶住狼的下颌,把狼背起来了,任凭它挣扎,也无济于事,一直背到家。家人一看,可不,果然是缺一个后爪子的瘸狼。他们相信老七台河人的话了:“打狼就得打死,打不死它反倒报复人!”

  渔场人都是冬天钻山砍明子,以备一年的引火柴。不光是引火。也用来照明。夜间赶路,备几根明子,几十里山路,一直点到家,风光得很,方便得很。十足的原始粗犷、豪放味儿,住在城里的人,想体验渔场人的钻山点明子的滋味儿,也只能是可望不可及了。看过《智取威虎山》的人都知道,土匪“座山雕”祝寿时吩咐,“山里点灯,山外点明子”,那就是渔场风情画,可以窥豹一斑。
 小时候,哪年冬天,二胖子都跟大人钻山砍明子。每次都砍不多,但他愿意去,图的是新鲜、好玩儿。但有一次,差点儿丧了命。
 那是十四岁那年冬天,邻居宋大爹和他说:“二胖子,给大爹做个伴儿,砍明子去!”他当然愿意去,且求之不得。因为宋大爹家有马爬犁,他家没有。把二胖子的小爬犁往马爬犁上一挂,一直能把他拉到家。山里的雪好大,踏上去,一直陷到他的裤裆。宋大爹找到一倒树,噼啪地砍起来,边砍边说:“二胖子,在一起砍吧,大爹不能亏待你。”别看我人小,却不愿吃别人的下眼食。山里的倒树多得很,和你凑热闹?我才不干呢!拉起爬犁,他另找地方去了。大约走了二里来地,他发现一棵倒树,真够粗的,和他的个头差不多高呀,树心烂个大洞哩!趴在洞口往里瞧,黑洞洞的,看不真切。出于好奇心,他想钻进洞里瞧瞧。洞挺大,稍一弯腰,就钻进去了。他摸索着往里钻,边钻边嗷嗷地喊,一是给自己壮胆儿,二是看有啥野兽没有。若有,肯定会有声响。他边钻边喊,可什么声响也没有。快钻到头了,突然,他发现两个绿莹莹的光点儿晃动着。原来树洞里藏着一只冬眠的黑熊!二胖子当时头发根子发炸,容不得多想,掉头就住出跑。它本来是不想伤害他的,他那么瞎乍乎,它都没动。可能是他的跑动声把它激怒了,嗷地一声从后面追来。它体胖又太笨,在树洞里没有用武之地。二胖子三蹿两跳,冲出树洞,恨不得多生一条腿,跟头把式地往回跑。可是雪太深,没等拔出这条腿,另一条腿早就陷在雪窝里了。回头瞧,一只象牛犊似的黑熊。正呼哧呼哧地在后边追他呢!眼看就要追上来了,连它嘴里喷出的白气都看见了,如何是好?这时,他发现前边不远处有个倒木,三步两步,蹿到倒木前,就势一躺,躲到倒木下,三蹬两蹬,把身上的积雪蹬个大坑,刚好能藏住他。这时,黑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近,倾刻间,就追到了倒木旁。他躲到倒木下的雪窝里,只听嗖地一声,黑熊跨过倒木,呼哧呼哧地继续朝前追去了。我的天!若不是二胖子急中生智,早就丧生在它的掌下了!他大气没敢出,憋住呼吸听它的跑动声越走越远,直到听不见了,才敢站起来,爬犁也不要了,躲过黑熊追他的方向,直奔宋大爹而来。
 宋大爹已砍一马爬犁明子,见他回来了,便问:“爬犁呢?”
 “大山岗那边。”
 “咋不拉过来?”
 “我拉不动,等你去拉呢!”
 “小犊子,尽跟我耍心眼儿,还不是溜我的腿儿?”宋大爹嘟囔着,给他拉爬犁去了。
 二胖子确实耍个心眼儿,若是要爬犁,他的小命早就没了。可他不敢告诉宋大爹,若告诉他,肯定不会给他拉爬犁的。但他又怕宋大爹和黑熊遭遇,就提醒他:“用不用把大斧子带上?”
 “你今天怎么啦?拉爬犁带斧子干嘛?”宋大爹没有带大斧子,他也没再深说,心想:“看遇见黑熊怎么办!”只一袋烟的工夫,宋大爹就把雪爬犁拉回来了,没好腔地说:“你小子,这半天干嘛啦?一点儿也没砍?”哟!宋大爹没碰上黑熊?他想,肯定是黑熊没回来,若不然,宋大爹也会吓得魂不附体的!宋大爹把自己砍的明子给他装一小爬犁,又把他拉上马爬犁,晃了晃鞭子,马爬犁航行在漫漫林海雪原里。一路上,二胖子几次想告诉他遇见黑熊的事,但话到舌边,又咽回去了。若告诉他,不揍我才怪呢!
 刚进村口,老远就见母亲站在那里望着。见他俩回来了,喜出望外,不停地唠叼:“你们一走,我就心搅忙乱的,总预感你们爷俩若出什么事似的,坐也坐不稳,站也站不宁。”     
 宋大爹却说:“儿行千里母担忧呗,孩子跟我走,还能有啥事?”说着,卸下二胖子的小爬犁,准备回家。
 “宋大爹,你别走,我真碰上黑熊了……”
 他一五一十地述说着碰见黑熊的经过,把宋大爹的脸都气白了,骂道:“你这小犊子,当时咋不告诉我?是你的爬犁值钱,还是你大爹的老命值钱?”
 二胖子吓得吐了吐舌头,没敢言语。若吭声,宋大爹敢打他嘴巴子。
 第二天清,宋大爹又来叫他了,说是猎熊去。他一听腿当时就软了,不想去。
 “有大爹在呢,怕啥?”
 “要么,再找几个人同去?”
 “找什么,狼多肉少,就咱爷俩干!”
 说走就走。他和宋大爹一人操一把大斧子,坐上马爬犁,直奔昨天出事的地点。宋大爹把马爬犁拴在离黑熊半里远的地方,他俩操起斧子,悄悄地来到倒木旁。绕到树洞口,宋大爹仔细观察了四周,昨天的脚窝都让风刮平了,一点儿痕迹也没留。“黑熊肯定在洞里了,你爬上去,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敲,若声音发闷,就是黑熊窝,我守洞口!”宋大爹边说边爬上树身,举起大斧子在洞口守着。
 二胖子也爬上树身,用斧背儿沿着树身往前敲。开始,只能敲出空空的声音,边敲边听,快敲到树梢时,声音变了,宋大爹忙说:“别住前敲了,黑熊就在这儿了。你再使劲敲,把它轰出来!”他又咣咣地敲起来。可任凭他怎么敲,里边一点儿声响也没有。没在里边?不能!“你翻过斧背儿,砍个窟窿看看!”树皮不厚,二胖子咔咔几下,砍出碗口大小的窟窿。借着射进洞里的阳光瞧,“呀,看见黑熊毛茸茸的后背了!”他惊呼。“别慌,用斧把儿住出捅!”宋大爹说着,又拉开砍熊的架势。二胖子掉过斧把儿住里捅,软囊囊的,象捅在棉花包上,一捅一哼哼。突然,黑熊的爪从窟窿里伸出来了,搭在窟窿口上。爪是够大的,把窟窿都堵严了;爪子够尖的,象鹰嘴似的扎撒着。我的天,这尖爪若抓到身上,不把肠子掏出来才怪呢!这样想,他不由自主地一哆嗦,差点儿从树身上掉下来。“别慌,快砍它的爪子!”二胖子定了定神,举起斧子狠狠砍下去。咔嚓!黑熊嗷地一声抽回爪,爪尖却留在窟窿口,血淋淋的。黑熊被激怒了,吭哧吭哧地往洞口蹿。宋大爹早等得不耐烦了,黑熊刚一露头,宋大爹狠狠地劈下去!不偏不倚,正劈在黑熊的头上,黑熊晃了晃,倒在雪地上。宋大爹有经验,嗖地冲上去,掏出匕首,照准熊胆的位置扎去,只那么一转,鲜红的胆取出来了。宋大爹掂了掂,告诉他:“就这只胆,足够咱爷们办置年货了!”
 哎?树洞里又有声响。“快进去看看!”他蹭蹭钻进树洞,抱出两只毛茸茸的熊崽来。宋大爹看了看,惋惜地说:“哎,若不是为了生计,何必图财害命呢!”
 那次猎到的熊,连同熊崽,当时就让宋大爹卖了。卖多少钱二胖子不知道,只知道他用卖熊钱买了一头儿白条猪,两家二一添作五分掉了。到后来他才知道,一头熊能卖不少钱呢,光熊胆就值七八百元。可宋大爹没说这些。当时他想宋大爹真够黑的,见钱眼开,不可交。
 事隔四十年了,他一直没忘。去年冬天,二胖子回渔场探亲,特意探望宋大爹。他七十多岁了,身板还硬朗,还常钻山砍明子。他俩谈及猎熊的事,宋大爹打了个唉声说:“大爹对不住你,那次猎熊卖的钱,都让我给你柱子哥娶媳妇用了。只给你家买点儿肉,你当时念书也没钱……若是现在,何必冒那个险?都是穷的啊!”
 “那现在你咋还钻山呢?”
 “唉,有瘾哪,三天不砍明子,浑身就不舒服。现在的小青年哪象你们那茬人能吃苦?连明子长在啥树上都不晓得,看我死了他们过不过……
他知道,宋大爹说的是心里话。细想,宋大爹说得在理,也不在理。在理的是,近些年,山里人确实富了,不把砍明子当回事儿。不在理的是,时代发展,当今的年轻人有新的追求了,哪能拿老眼光看新形势呢?
  每当大雪封山,河水结冰,这里的冬天就来临了。这里的雪是够大的,棉絮般的雪花飘起来就没完没了,几天几夜也不停。直到把山盖满了,把地铺严了,把路封死了,家家户户的房门推不开了,才肯罢休。大雪过后,这家窗户“吱”地揭开了,那家窗户“嗖”地跳出个人来。先开窗的人家第一件事就挖房门边的积雪。自家的挖完了,再挖左邻右舍的。就象关内抗日战争时期挖地道似的,家家户户都挖通了雪的通道。通向柴垛的,通向水井的,通向牲口棚的,通向大街小巷的。甬道连接甬道,把各家各户连接起来,构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“地道网”。看到这番景象,使人不禁想起电影《地道战》中的壮观现场面。
  也真就发生过《地道战》中的“战斗”呢!雪后的几天里,接连发生了几桩怪事:这家冻在仓房里的白条鸡不翼而飞了,那家圈在架里的大鹅没有踪影了;这家猪圈有被什么扒过的痕迹了,那家羊栏子里的羊还在,门却被撞开了......一天夜里,张老汉去给马添夜草,听到猪圈里有响动。他以为猪是冻冷了呢,没有在意。添完喂马草料,随手拽两捆干草,准备垫猪窝,还未来的及垫草,猛地发现猪圈里有两对绿莹莹的光在闪动。不对,圈门挡得好好的啥东西跑进猪圈里了呢?定睛观瞧,两只毛茸茸的大灰狼一个叼猪耳朵,一个用尾巴抽打着他家的大肥猪呢!这是他家准备过年的大肥猪,有三百来斤。可就是天冷,也可能是猪肥自懒,任凭两只狼折腾它,只是一个劲地哼哼,躺在窝里一动不动。可把张老汉吓坏了,以前光听说闹狼,亲眼见到狼还是第一次。他只觉得头发跟发炸,两腿发软,嘴也不好使了,掉头就往屋里钻,语无伦次地喊着:“狼......猪圈......里有狼!”还未等张老汉钻进屋,两个黑黑乎乎的家伙早已蹿出猪圈,拖着长尾巴,一溜烟似地逃跑了.
  张老汉夜遇大灰狼的事揭开了桩桩怪事的谜。全村人都动起来了,哪家都准备几个一米来长的木棒子,不论老小,能跑能颠的,都人手一个。年轻力壮的,都调配开了:把村口的,打突击的,设埋伏的,一切都安排就序,一场捉狼的战斗就要打响了。
  这里的冬天黑得早,晚上四点钟就伸手不见五指了。天刚眼前黑,大柱子坐在灯下和家里人闲聊。忽听猪圈里有响动。“谁呀?”大柱媳妇问了一声。没听到回音。大柱子推开房门一看,啊,五只大灰狼正大摸大样地往出驱赶他家的老母猪呢!一只狼叼猪的左耳朵,一只狼叼猪的右耳朵,一只狼用尾巴在左边抽打猪,一只狼用尾巴在右边抽打猪,还有只狼在猪的腚后紧紧地叼着猪尾巴......有这五个家伙“保驾”,大柱子家的母猪哪有不走之理?无奈,一步一哼哼地被驱赶到院子里。大柱子这个急呀,这个气呀,扯着大嗓门喊起来:“快来人哪,狼进村了!”他这一喊不要紧,把狼全给震住了,愣了一会儿,才醒过腔来。正当大柱子进屋莫木棒的当儿,五只狼象跳低栏的运动员一样,嗖、嗖、嗖,一米多高的栅栏,一蹿便过去了,顺着雪的甬道就往村口蹿。大柱子边追边喊:“快堵住呀,往西跑了!”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把全村震得都直打颤!小小的山村立刻沸腾了,灯笼火把遍布村口。狼刚跑到村西口,一阵棍棒,一阵呐喊,就给堵回来了。急调转头,又往村东跑,正好和大柱子撞个满怀。大柱子顾不了许多,抡起棒子,对准跑在最前边的狼腿猛击,狼的前腿断了,立即倒在地上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它身后的四只一愣神儿,可没等大柱子论第二棒子,它们就嗖,嗖,嗖......从它头顶一跃而过,径直朝东跑去。大柱子捉狼心切,抡起棒子就往打倒的狼头上砸。就在木棒接近狼头的一刹那,瘸狼嗷地一声竟站立起来,张开血口就往大柱子身上扑。这一招儿真够厉害的,大柱子一点提防也没有,没想到断了腿的狼还要咬人!可能吓破了胆儿,也可能扑了猛了些,把大柱子吓得直咧嘴,噔,噔,噔,倒退了三四步才站稳。这时堵村西口的一伙人上来了。还是上岁数的人有经验,脱掉身上的老羊皮袄,往狼头上一捂,再凶的狼也无能为力了,光蹬腿,光嗥叫,就是动弹不得。七手八脚,挣扎着的狼被捆好了嘴巴和四肢。
  剩下的四只狼还没跑几步,又被东村口的人给堵回来了。全村的灯笼火把都集拢到这儿来了,包围圈越缩越小,,四只狼惊慌失措,东撞一头,西撞一头,可是四周是厚厚的积雪,甬道上堵满了人,无处可躲,无处可逃,只能在十字路口团团转。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,四只狼突然纵身一跳,想夺路逃命,可惜跳进路旁的积雪里,四条腿已深深地陷入积雪中再也动弹不得了,只能束手就擒了。这时人们别提多高兴了,举着灯笼火把象看大戏似的,看着四只狼在雪中挣扎。说笑着,谈论着,是那样地开心,那样地得意。大柱子笑得更开心,一边笑着,一边骂着:“这回看你还能不能咬人?”他和六七个小伙子分别拿着绳索,卧在雪上往狼陷落的地方滚,一阵风似的滚到狼跟前。拴个套儿往狼头上一甩,狼头被套住了,随手把绳头甩到人群中。众人一阵呐喊,象拔河似地把四只狼拽出雪窝,捆绑结实,喜气洋洋地抬着,象凯旋归来的将士似的。大柱子性急,主张把五只狼勒死,尝尝狼肉是啥滋味儿。还是到岁数人看得远:“你没听说狼也是国家保护动物吗?咱把它送进动物园,既出了咱的害,又保了它的命,岂不两全其美?”大柱子听了,连连点头:“算它们运气好,若隔头几年,早就让它五股分尸了!”
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傍晚,五爷摇着手摇车,走在回家的山路上。五爷是山林护林员,三十年前,他在巡山时和一只黑熊相遇,五爷深知黑熊的习性,便躺在地上装死。谁知那只黑熊竟对五爷产生了兴趣,把他当作玩物,骑在他的身上颠起来没完,边颠边伸出前掌试探五爷的气息,五爷强忍剧烈的疼痛,任黑熊在背上折腾。说来也巧,可能是被黑熊颠得肠功能紊乱,竟憋了一口气,轱辘辘地由上往下蹿,突然砰地一声响,放了一个响屁。可能是黑熊被吓着了,或者是头一次嗅到这难闻的气味儿,连忙从五爷的背上跳下来,一溜烟似地钻进林子溜走了。五爷被黑熊颠得浑身像散了架子似的,尤其是那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,医生诊断后,说是他的双腿已神经麻痹,已失去知觉了。那有什么办法?都是那只黑熊惹的祸!无奈,五爷只好买回来一辆残疾人用的手摇车,求人在车的两侧各焊了一个装货用的铁架子。以后,他就自己摇着车走街串巷做点儿小买卖。当时,就是他刚刚卖完货,摇着手摇车往家赶。
转过一个山头,五爷突然发现他的手摇车后面,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一头野猪。他见那野猪又脏又瘦,不禁动了恻隐之心,将卖剩下的两个面包扔给了它……谁知等到了家门口,却发现那头野猪一直跟着他,并不停地冲他哼叫摇尾巴。五爷觉得那野猪怪可怜的,便收留了它。
过了不到一个月,五爷和家人看到那野猪的腹部竟然有些隆起。原来,这是一头已经怀孕的母野猪。又过了一个月,母野猪产下五头可爱的崽子。孰料,这年的冬天,就在它的崽子出生十多天后,母野猪竟被人偷走了。
望着五头嗷嗷待哺的小生命,五爷的心里一阵阵酸楚,他买来奶粉,精心地喂养他们。很快,五爷发现有一头野猪崽子特别机敏,只要看见五爷手里的奶瓶,它便会第一个扑上来,用两只前蹄护住奶瓶,扔奶嘴吮得啧啧有声。五爷看到它虎头虎脑的样子,不由得对它格外喜欢,给它起名叫“虎头”。
随着五头小野猪渐渐长大,五爷喂养它们有些力不从心了,只得忍痛割爱,将另外四头送给了邻居,唯独把虎头留下了。
那年春节,五爷患了一场病。痊愈后,他突然发现自己老了,摇手摇车觉得非常吃力,摇一段路就得歇一歇。这时,五奶只得抛开家里的活计,每天早晨将他推到三里外的公路上,他才能摇动手摇车往市场赶。尽管这样,五爷每天都没忘把虎头带在身边。闲着没事时,就和它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儿。虎头好像能听懂他的语言,不停地摇动着小尾巴,哼哼叽叽地应着,晃得非常乖巧温顺。每当五爷摇下公路时,还是感到失落:难道自己只有靠老伴儿早晚接送才能赶集吗?怎么活下去呀?五爷不禁黯然神伤。
就在五爷心灰意冷时,一天晚上,他突然看见村里的孩子坐在狗爬犁上在雪地上玩耍的情景,眼前顿时一亮,我的虎头能不能拉手摇车呢?此后,五爷真的开始调教虎头拉车了:他先是摇着车,带着虎头在家门前的院子里遛弯儿,向它发出各种指令。“驾”是朝前走,“哟”是向左转,“喔”是向右转,“吁”就是停下。开始,虎头常常出错,五爷就做比成样地反复教它。如果它能顺利完成动作,五爷就往地上撒把黄豆给它吃,以示“奖励”。虎头机灵聪明,没用多长时间,它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些指令。
接下来,五爷又仿造骡马架辕时鞍套的样子,按比例缩小,给虎头制作了拉车的行头,然后把它套上手摇车,让它拉着车在自家的院子里转悠。渐通人性的虎头似乎理解了五爷的良苦用心,很快就掌握了拉车的本领。到后来,只要五爷拿起拉车的套儿,虎头就会主动将头伸进套里,哼哼叽叽地等着五爷发号施令。就像一对老朋友似的,配合得十分默契。
这一天,当五爷坐着虎头拉着手摇车在街头亮相时,立刻惹得许多路人驻足观望。野猪能拉车?好奇的人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五爷的车走了很远。有虎头助力拉车,五爷这一天的生意格外的红火,多少年来没见到他如此地开心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虎头也给五爷惹过麻烦。一天傍晚,五爷回到家,像往常一样把虎头的套儿卸下,让它在院子里撒欢儿,他则从手摇车上挪移到椅子上。这时,后院的王二小来了,站在院子里和五爷聊天。聊到兴奋处,王二小不由自主地坐在五爷的手摇车上。虎头看到有人侵犯了主人的领地,突然目露凶光,尖叫着猛扑过来。一口叼住了王二小的裤管,拼命地撕扯起来。五爷见状断喝一声,虎头才松开嘴。王二小吓得脸都白了,万幸的是虎头没有咬到王二小的皮肉。
为警告虎头以后不咬人,五爷将铁丝缠上布条,编了一个笼嘴,戴在虎头的嘴巴上。笼嘴是活的,用绳子拴在项圈上,虎头只要一甩头,笼嘴就会掉下来,耷拉在脖子上;再一低头,嘴巴朝笼嘴里一伸,笼嘴就又戴在它的嘴巴上。但颇通人性的虎头为不惹五爷生气,只要没有事情发生或主人不发令,从来不自作主张甩开嘴巴上的笼嘴。
初冬的一天,五爷到离家较远的一个村子去卖货,直到天色黑下来才往回赶。在离家还有六里地远时,五爷发现前面的路上模模糊糊有一个沙堆。到了跟前,才看清沙堆两侧的路面坑坑洼洼的,手摇车根本无法通行。“虎头,咱们退回去,走另一条路。”五爷边向虎头下达指令,边摇着车往后退。车往后退,虎头使不上力气,只好被动地跟着往后倒退着走。没想到手摇车倒退时因用力不均,竟然偏离了方向,朝路的右侧退去,而那边恰巧有一条沟。手摇车不知不觉退到沟沿儿上时,车轮顺势向下一滑,五爷、虎头和车子一起刹那间滚到沟里。
沟有一米多深,手摇车滑下来时翻了个底朝天,把五爷扣在车下面。好在车的摇把儿支在沟沿儿上,车子才没有砸中五爷。五爷的双腿不能动弹,仅凭双臂使出浑身的力气,也无法将扣住他的车子挪开。这时,只见虎头抖掉身上的土,甩开嘴巴上的笼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,弓下身子,一面用嘴巴拼命地拱五爷身下的土,一面用牙齿叼住他的衣角用力往外拽。哧喇地一声,五爷的衣角被撕破了,虎头被甩个后滚翻。
也许虎头意识到了拽衣服不起作用,便匍匐在地,先用嘴巴贴着地皮,慢慢地拱五爷的身子。很快,它的前半身钻到五爷的身下,随后,便四蹄用力,试图起身将五爷顶起来。然而,它根本顶不动一个人和一辆车,不得不重新趴下来喘粗气。
“虎头,别费力气了,你背不动我!”五爷怜爱地抚摸着虎头的脊背,挣扎着将项圈儿从它的脖子上摘下来。接下来,五爷忍着疼痛开始大声呼救,虎头也跟随着仰天尖叫。然而,由于这条路本来就偏僻,又几乎被沙堆堵死,。加上天已经黑了,根本没有人经过这里……渐渐地,五爷感到又累又冷,眼皮总是打架,他告诫自己:“不能睡,一睡有可能就冻死在这里!”这样想着,五爷又睁开眼睛,借着月光,他看见虎头的眼角沁出了泪珠,正默默地看着他呢。见五爷睁开了眼睛,虎头便用嘴巴蹭他的脸,边蹭边哼哼叽叽地说着什么,随后,便跃出沟底,站在沟沿上望了一会儿,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地夜色里……
半夜时分,五爷被一阵阵呼唤声惊醒。他睁眼一看,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,左邻右舍地乡亲们正守在他的头前呼唤他呢。看见他醒了,虎头不顾众人的阻拦,兴奋地蹿到炕上,哼哼叽叽地用舌头舔他的脸。五奶告诉五爷:“当天晚上,天都黑了,也没见你回来。正在我焦急地不知所措的当儿,虎头突然从黑暗中冲过来,咬住我的衣角就往外拖。我看见它的背上有道道血痕,便意识到你可能出了意外,急忙叫个邻居,跟着虎头跑了五里多路,才在沟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……”说到这里,五奶哽咽了一会儿又说:“如果不是虎头回家报信,这一夜冻也把你冻死了!”
这件事过后,儿子担心父亲再出意外,便把父母接到镇上。考虑到儿子家境也不富裕,五爷依然让虎头拉车,每天到市场上卖香肠和面包。虎头不但能帮五爷看摊儿,而且还能“破案”。五爷儿子住在镇子的边上,房后是一片小树林。由于地点偏僻,这一带常有小偷光顾。一天早上,五爷的儿媳到仓房替五爷取香肠时,意外地发现箱子里的香肠少了许多。儿媳感到纳闷:难道家里来小偷了?可小偷为什么没有偷别的东西,只偷香肠呢?而且还不把整箱香肠搬走?五爷听了儿媳的磨叨,便说:“仓房的门没有锁,香肠准是被谁吃了,别瞎猜了!”
五爷越是不让儿媳瞎猜,儿媳的心越不能平静,谁会偷吃香肠呢?莫非是自己的孩子?儿媳急忙去问自己的孩子,孩子却摇头否认。儿媳想到了虎头,肯定是这家伙干的!五爷见儿媳怀疑他的虎头,便连连摇头说:“不能是虎头干的。它跟我都三年了,从来没偷吃过东西。香肠天天在它眼皮底下放着,没我的话,他连闻都不闻,怎么会偷吃呢?”说着,五爷转过身问虎头:“你偷吃香肠了吗?”卧在地上的虎头立刻站起来,抬头望着五爷,喉咙里发出一阵哼哼叽叽的声音,目光也渐渐暗淡下去,一副委屈的样子。
一整天,虎头都无精打采的,趴在五爷的脚下默不作声。五爷对它说话,它就把头转向一边去,不看五爷。五爷知道虎头受委屈了。便摸着它的头说:“我知道你不会偷吃香肠的,可我也纳闷儿,是谁偷吃香肠了呢?咱们要是能把它逮住,你就洗清身了!”虎头似乎明白了五爷的话,立刻打起了精神,哼哼叽叽地应着。
晚上,五爷给虎头喂完了食,便上炕睡觉了。虎头却不肯回窝儿,趴在仓房门口打起了盹儿。睡到小半夜,五爷突然被一阵激烈地斗打声惊醒,他急忙坐起来,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,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:虎头正在和一条锄杠粗的蛇搏斗,没有几回合,它便咬住了蛇的七寸,将它拖到五爷的面前……虎头为自己洗了冤屈,显得特高兴,又是摇头,又是摆尾,哼哼叽叽的样子像个顽皮的孩子。
那年秋天,五爷去批发市场进货,回来时赶上了一场秋雨。由于路上没有避雨的地方,虎头被雨淋湿了。第二天,虎头打蔫了,呼哧呼哧地喘粗气。五爷上前摸了摸,发现它发烧了。于是,决定带它去宠物医院。
五爷坐到手摇车上,虎头以为又要出摊,立刻强打精神,像往常一样主动将头伸进项圈儿。五爷见了双眼湿润了:“虎头啊,咱们今天不出摊儿了,我带你看病去!”到了宠物医院,兽医见了虎头有打怵:“我没给这么大的野猪打过针,它能老实吗?”五爷说:“你放心吧,我的虎头听话。”随即,五爷轻轻地拍着虎头的背说:“虎头,忍着点儿,打过针你的病就好了。等你的病好了,咱们好出摊儿呀。”兽医见虎头真的挺听话,才壮起胆子给它注射。给它注射的针头挺粗,但虎头只哼了两声,身子便一动不动了。直到注射完毕,它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似的一头扎到五爷的怀里。曾医见了连连称奇:”我开了这么长时间的宠物医院,还没见过这么老实听话的野猪呢!太通人性了!“
五爷和小野猪的传奇故事,感动了镇上的许多人。每天,只要五爷和他的虎头一出现,就会迎来无数赞许的目光,五爷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,乐得他每天都咧开没牙的嘴,冲着虎头笑。
北大荒的狐狸多,出门就能看见。可它们怕人,见人躲着走。天刚擦黑,成群结队的狐狸出动了,这是它们觅食的好机会。狐狸爱吃小鸡,谁都知道。可我没听说过北大荒的狐狸吃小鸡,倒不是说北大荒的狐狸通人性,知道好歹。可能是它图省事,怕偷鸡不成被人抓着,倒搭了一条命。而荒草塘里的兔子、野鸡多得很,只要走一圈儿,便抓挠饱了,它何必舍近求远地做“贼呢?

狐狸很爱美,追求爱情百折不挠。这天,孙秀琴正在挖草药,一只狐狸慢慢地走过来。也许这只狐狸见她是女性,没有伤害它的意思,竟朝她走来了。走到距离好几步远的地方,孙秀琴发现它是只母狐狸,挺文静的,并没有理它,继续挖草药。不一会儿,这只母狐狸发出求偶的叫声,孙秀琴好奇地观察,见出现在它面前的公狐狸比它年龄小,它对这只母狐狸求爱毫不理睬。这只母狐狸虽然受到冷谈,仍苦苦地追求,但那只公狐狸仍无动于衷。母狐狸自讨没趣儿,便翻过一道梁,在另一条沟里追上了一只年龄大的公狐狸。两只狐狸情投意合,很快就夫唱妇随地形影不离了。
有一天,孙秀琴又在山边挖草药,听到前边有狐狸的叫声,和狗的叫声差不多。不像是一只,而是两只。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慢慢向前又走了一段儿,看见两只狐狸在草稞里玩耍。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看到狐狸恋爱,因为密密麻麻的荒草挡着视线,她索性站起来观察。两只狐狸只管亲亲热热地拥抱,根本不理睬她。她学狗叫吓它们,它俩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,拥抱得更紧了。几个月后,孙秀琴看见一只狐狸在前边走。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,然后又走。发现后面有人,还是舍不得把那东西丢掉。最后,人离得太近,它实在没办法,才放下东西跑掉了。狐狸丢下的是它的崽子,和狗崽差不多,眼睛还没睁开呢。孙秀琴把它包好,抱回家来。它太小了,饿得像小猫似的眯眯叫,却不会叼奶瓶上的奶头。整整两天,它才会吃奶,用两只前爪抱着奶瓶,嘴巴含着奶头,一口一口地喝。小东西饭量不大,每次一瓶子牛奶还吃不完。后来,长大了些,明亮的眼睛睁开了,也能吃稀饭了,对人也挺友好。孙秀琴跟它玩耍时,它高兴极了,两眼放射出欢乐的光芒。抚摸它,它竟用前爪抱住她的手不放,撒娇之能事。有一天,孙秀琴决定把狐狸放归大自然。刚放出不久,便引来一群狐狸,群星捧月般地把它接走了。前边有条河挡住去路,大狐狸过河容易,狐狸崽过河就困难了。于是,一只大狐狸先过河,它用嘴叼住河岸上大树的树枝,又一只狐狸过来叼住它的尾巴,一只只狐狸拉起来,成了一座“桥”。那只狐狸崽便灵巧地从它们的身上过河了。
狐狸也有生老病死,它们也像人似的为同类举行“葬礼”。三十年前,一个偶然的机会,孙秀琴有幸见到了狐狸的“葬礼”奇观。出于好奇心,她向狐狸群奔去,想看个究竟。狐狸群并不理睬她,或者认为她并不能把它们怎么样。只见三四只大狐狸在雪上扒着,不多时就扒出一个雪坑。又有两只狐狸拽出一只死狐狸来,一直扯到雪坑边。为首的老狐狸先在死狐狸身上嗅着,从头嗅到尾,又绕着死狐狸走了一圈儿。然后,老狐狸弓着腰,用前爪刨些雪,盖在死狐狸的头上。接着,众狐狸都纷纷照办,前刨后挠,转眼间给死狐狸造一座“雪坟”,却把狐狸尾巴露在外边。这时,只听老狐狸一声长嗥,边嗥边绕着“坟头”转,众狐狸也跟着它绕着“坟头”转圈儿,转得没完没了。看来,狐狸挺重“感情”,在向同伴儿的“遗体”告别吧?突然,刮来一阵风,把露在外边的狐狸尾巴吹动了,众狐狸立即停止了“哀悼”仪式,一阵忙乱,把新筑的“坟头”扒开了,重新露出死狐狸的尸体。那只为首的老狐狸又在死狐狸的身上嗅了一阵子,从头嗅到尾。大概它以为死狐狸又活了吧?折腾了一阵子,直到确信死狐狸没有复活,才重新埋起来。紧接着,众狐狸低垂着脑袋,对着“坟头”呜呜地叫,眼中似首泪光闪闪。为首的老狐狸边叫边把嘴往“坟头”上插,好像“哭”得死去活来,又好像在吻死去的同伴儿。
这场“葬礼”闹腾了好一会儿,才宣告结束。众狐狸纷纷离去,只把死狐狸扔在风雪里。孙秀琴觉得新鲜,又觉得奇怪。回家问老人,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说“一辈留一辈呗!”细想,老人的话也有道理。如果动物若没有情感,怎能存在动物的世界里呢?
1991年,渔场走出的大学生是王庆宇,现任哈尔滨工程大学核材料系副教授。他印象最深的是爷爷穿的头。

是用牛皮或猪皮缝制的,挺精巧,面上提起个高鼻子,抽了许多均匀的小褶,高高的翘起;左右两边各有三个耳子,样子有点象小船。里絮的都是完达山一带的特产草。絮好后,先把脚伸进里,踩均匀、实称,再把耳子穿上两根小绳,缠到子上,最后再缠上有裹腿。穿上它,走起来蓬松松、暖和和的,就象踩到棉花包上,轻飘飘的,
一场大雪过后,跑到大街上看街上行人,嘿都向出征的古代将士似的头盔,青一色的狗皮帽子,手戴白茬的皮手闷子,脚穿头子,整个装束,威武极了!再听那碾压积雪声,“吱”“吱”地,此起彼伏,声音是那么悠扬悦耳,那么细腻柔和,如小儿学语,似百灵鸟在树上啼鸣。
  每到初秋,他都跟爷爷到甸子里割草。这时的草没经霜点,翠绿翠绿的,柔和少女腰姿,秀如少女舒臂,一阵风吹来,她们顿时活跃起来,拥挤着,欢笑着,用她们那柔软的手不时地抚摸着他的面颊,好像也拂进他的心房,弄得他的心也痒痒的。他索性躺在草丛里,好像一个被巨大绿色的襁褓包裹着的婴孩。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,仰望叶片缝隙里露出的一块块天空。天空深燧,也更蓝了。草被风吹动,那一块块天空也跟着颤动。
爷爷没有他这份童心,他在不停地挥动着镰刀搂割着草,一缕一缕地捆好,转眼就割一大片。草塘里塔头满地,一不小心就会绊一跤。可爷爷不管这些,照样跺着稳重短短的步子,浑身因为用力的缘故不停地抖动着,他常觉得爷爷一定会由于劳累而跌倒,可他还是靠顽强的耐力坚持着,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推动他。
  每回割草都满满地装上一牛车。装完后,他就爬到高高的车上。坐草车真过瘾,走起来不颠不晃,比骑牛还稳当。这时甭提他多高兴了:举目四周,三五成群的割草人在绿海中忙碌着,有的穿着上衣,有的只穿衬衫,有的干脆光着膀子,用各自不同的姿势挥动着镰刀,飞来荡去的燕子仿佛在和他们捉迷:抬头看天,天象一块块刚刚用泉水洗过的玻璃蓝的透明,蓝的醉人:低头看地,草绿的晶莹,绿的活泼,朵朵发亮的绿浪在眼前跳跃,连他和爷爷的身上都泼上了层淡淡的绿光,坐累了,就干脆躺在车上,就象在、腾云驾雾似的;闭上眼睛,身子晃晃悠悠,象伏天仰在水面上顺水飘荡的滋味,不过比“飘仰”过瘾多了,甭费劲,也甭担心水呛了鼻子,还能听到音乐牛车轮不紧不慢转动着,发出“嘎吱”“嘎吱”地响声,就象演奏一支曲子,又哪家的小姑娘躲在草丛里尖着嗓子唱歌……这时他睁眼偷看爷爷,也象喝醉了酒似的,眯缝起双眼,咧开长满胡子的嘴巴,无声地笑呢!
  初冬的晚上,月亮从村东的山口爬出来,高高地挂在房东的树梢上时,爷爷就开始坐在小院中,锤了。他右手擎着一个手榴弹状的木榔头,有节奏地起落着,柔滑修长的草在他的左手不停的、地翻动着、跳跃着,“咣咣”地锤草声,就像擂鼓似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,震的茅草屋都在颤抖。听到爷爷那有节奏的锤草声,我就象欣赏美妙的音乐。不是吗?就连那圆圆的月儿也动了情,不大一会儿,就游到房子上头,分明是来听爷爷奏出的乐曲的。在看那一缕缕草,眨眼间就被锤得焦黄焦黄的了,月光一晃,仿佛都是从金子里抽出来的金丝线……爷爷又把它重新捆好,够一车了,再拉到镇上卖。

从此,他就总跟爷爷一道去甸子里割草,到屋前的空场上锤,到镇上去卖草。他跟爷爷学会了捆草,学会了锤草,学会了絮。总之,爷爷是他生活的指导者,他和爷爷在一起生活有一种清新愉快的感受。
三十多年的岁月象流水一样淌走了,爷爷身板儿倒挺结实,还干这干那地闲不住。小妹总看不惯爷爷,爸爸还没进屋,她就急忙拿着扫帚跑出来给他掸去身上的泥土,才允许他老人家进来。爷爷伸手端饭碗,小妹也跑过来说:”这不是您的碗,我来替您拿!”爷爷脱,抖落的草落了半屋地 ,小妹总要唠叨几句:“爷爷,您又摆货摊了,皮鞋、胶鞋您不要,偏爱穿这头,弄得满地都是草!”每听这话,爷爷总摇了摇头,叹口气说:“你们这一辈子得好了,脱共产党的福,冻不着,饿不着。可我就怕你们惯坏了!爷爷那时候……”说着,他那苍老的眼神,不知漂移到什么地方去了。小妹可听不进去,总数叨爷爷:“你们是啥时候?现在是啥时候?老黄历看不得了!”说完,就扭头中跑到她的房间去了。
  爸爸的寂寞,却像铅一样压在他的心头,一个偌大的问号钩子般地扯着他的思绪,他品味着爷爷话语的滋味。这话里含着什么呢?含着爱吧?含着希望和力量吧?也许只含着他老人家的追忆吧?爷爷讲过:”关东人从祖先开始就靠草裹脚取暖了,到俺这一辈说不清多少年、多少代了……”想到这里,他才大悟,爷爷总爱穿,何止是一种嗜好呢?小妹的嗜好是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,衣柜里挂满了她各式各样的新潮服装。可她还是比这个,比那个,就是不满足。前几天,破天荒求他来了,告诉他:“电大老师布置个作文题目是《我的爷爷》。咱爷爷土里土气的有啥可写的呢?若不然你给我写吧!”
他不答应她,她把嘴撅得老高,使劲用眼睛瞪他。看她那可怜相,顽皮相,他无可奈何。告诉她:“好妹妹,别着急,我想出来了。你看爷爷那双宝贝,还有那草都像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无声而深情,它该给你多少宝贵的启示、值得你深思啊!你就以它为题材写爷爷,哪些地方不懂,就去问爷爷,还愁写不出来好文章?
作者文集加入收藏授权方式:分级授权责任编辑:追逐你的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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